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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诗与中国画
        ★★★
中国诗与中国画
作者:钱钟书 文章来源:不详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6-11-11 21:23:02

中国诗与中国画
——钱钟书

这不是一片文艺批评,而是文艺批评史上一个问题的澄清。它并不对中国旧诗和旧画试作任何评价,而只是阐明中国传统批评对于诗和画的比较估价。

当然,文艺批评史很可能成为一门自给自足的学问,学者们要集中心力,保卫专题研究的纯粹性,把批评史上涉及的文艺作品,也作为干扰物而排除,不去理会,也不能鉴别。不过,批评史的研究,归根到底,还是为了批评。我们要了解和评判一个作者,也该知道他那时代对于他那一类作品的意见,这些意见就是后世文艺批评史的材料,也是当时一种文艺风气的表示。一个艺术家总在某些社会条件下创作,也总在某种文艺风气里创作。这个风气影响到他对题材、体裁、风格的去取,给与他以机会,同时也限制了他的范围。就是抗拒或背弃这个风气的人也受到它负面的支配,因为他不得不另出手眼来逃避或矫正他所厌恶的风气。正像列许登堡所说,模仿有正有负,“反其道以行也是一种模仿”(Grade das Gegenthiel tun ist auch eine nachahmung);圣佩韦也说,尽管一个人要推开自己所处的时代,仍然和他接触,而且接触得很着实(on touché encore a son temps,et tres fort ,meme quand on le repousse)[①]。所以,风气是创作里的潜势力,是作品的背景,而从作品本身不一定看得清楚。我们阅读当时人所信奉的理论,看他们对具体作品的褒贬好恶,树立什么标准,提出什么要求,就容易了解作者周遭的风气究竟怎么一回事,好比从飞沙、麦浪、波纹里看出了风的姿态。

一时期的风气经过长时期而能持续,没有根本的变动,那就是传统。传统有惰性,不肯变,而事物的演化又迫使它以变应变,于是产生了一个相反相成的现象。传统不肯变,因此惰性形成习惯,习惯升为规律,把常然作为必然和当然。传统也有弹性,因而不得不变,不断的相机破例,实际上做出种种妥协,来迁就演变的事物。批评史上这类权宜应变的现象,有人曾嘲笑为“文艺里的两面派假正经”(ipocrsia letteraria)[②],表示传统并不呆板,而具有相当灵活的机会主义。它一方面把规律定的严,抑遏新风气的产生;而另一方面把规律解释得宽,可以收容新风气,免于因对抗而地位摇动。它也颇有外交老手的“富于弹性的鉴定”(elastic or flexible rigidity)那种味道。传统愈悠久,妥协愈多,愈不肯变,变的需要愈迫切。于是不再能委曲求全,旧传统和新风气破裂而被它破坏,新风气的代兴也常有一个相反相成的表现。它一方面强调自己是崭新的东西,和不相容的原有传统立异;而另一方面更要表示自己大有来头,非同小可,向古代也找一个传统作为渊源所自。例如西方十七、八世纪批评家要把新兴的长篇散文小说遥承古希腊、罗马的史诗[③];圣佩韦认为当时法国的浪漫诗派蜕变愈法国十六世纪的诗歌。中国也常有相类似的努力。明清批评家把《水浒》、《儒林外史》等白话小说和《史记》挂钩;我们自己学生时代就看到提倡“中国文学改良”的学者煞费心机写了上溯古代的《中国白话文学史》,又看到白话散文家在讲《新闻学源流》时,远追明代“公安”、“竟陵”两派。这种事后追认先驱(prefiguration retro active)的事例[④],仿佛野孩子认父母,暴发户造家谱,或封建皇朝的大官僚诰赠三代祖宗,在文学史上数见不鲜。它会影响创作,使新作品从自发的天真转为自觉的有教养、有师法;它也改造传统,使旧作品产生新意义,沾上新气息,增添新价值。

一个传统破坏了,新风气成为新传统,新传统里的批评家对与旧传统的作品能有比较全面地认识,作比较客观地估计;因为他具有局外人的冷静和超脱,所谓“当局称迷,傍观见审”(元行冲《释疑》),而旧传统里的批评家就像“不是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(苏轼《题西林壁》)。除旧布新也促进了人类的集体健忘,一种健康的遗忘,千头万绪简化为两三大事,留存在记忆中,节省了不少心力。旧传统里若干复杂问题,新的批评家也许并非不屑注意,而是根本就没想到它们一度存在过。他的眼界空阔,没有枝节凌乱的障碍物来扰乱视线;比起他这样高瞰远瞩,旧的批评家未免见树不见林了。不过,无独必有偶,另一个偏差是见林不见树。局外人也就是门外汉,他的意见,仿佛清官判断家务事,有条有理,而对于委屈私情,终不能体贴入微。一个社会、一个时代各有语言天地,各行各业以至于一家一户也都有它的语言天地,所谓“此中人语”。譬如乡亲叙旧、老友谈往、两口子讲体己、同业公议、专家讨论等等,圈外人或外行人听来,往往不甚了了。缘故是:在这种谈话里,不仅有术语、私房话以至“黑话”,而且由于同伙们相知深切,还隐伏着许多中世纪经院哲学所谓彼此不言而喻的“假定”(suppositio)[⑤],旁人难于意会。释诛宏《竹窗随笔》论禅宗问答:“譬之二同邑人,千里久别,忽然邂逅,相对作乡语隐语,旁人听之,无义无味。”这其实是生活里的平常情况,只是“听之无意无味”的程度随人随事不同。批评家对旧传统或风气不很认识,就可能“说外行话”,曲解附会。举一个文评史上的惯例吧。

我们常听说中国古代文评里有对立的两派,一派要“载道”,一派要“言志”。事实上,在中国旧传统里,“文以载道”和“诗以言志”主要是规定个别文体的职能,并非概括:“文学”的界说。“文”常指散文或“古文”而言,以区别于“诗”“词”。这两句话看来针锋相对,实则水米无干,好比说“他去北京”、“她回上海”,或者羽翼相辅,好比说“早点是稀饭”、“午餐是面”。因此,同一个作家可以“文载道”,以“诗言志”,以“诗余”的词来“言”诗里说不出口的“志”。这些文体仿佛台阶或梯级,是平行而不平等的,“文”的等级最高。西方文艺理论常识输入以后,我们很容易把“文”一律理解为广义上的“文学”,把“诗”认为是文学创作精华同义词。于是那两句老话仿佛“顿顿都喝稀饭”和 “一日三餐全吃面”,或“两口都上北京”和“双双同去上海”,变成相互排除的命题了。传统文评里有它的矛盾,但是这两句话不能算是矛盾的口号。对传统不够理解,就发生了这个矛盾的错觉。当然,相反的,也会发生统一的错觉,譬如我们常听说中国诗和中国画是融合一致的。



诗和画号称姊妹艺术。有人进一步认为它们不但是姊妹,还是孪生姊妹。唐人只说:“书画一名而同体“(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一《叙画之源流》)。自宋以后,大家都把诗和画说成仿佛是一体而同貌。郭熙《林泉高致》第二篇《画意》:“更如前人言:‘诗是无形画,画是有形诗。’哲人多谈此言,吾人所师。”冯应榴《苏诗合注》卷五十《韩干马》:“少陵翰墨无形画,韩干丹青不语诗。”孔武仲《宗伯集》卷一《东坡居士画怪石赋》:“文者无形之画,画者有形之文,二者异迹而同趣。”张舜民《画墁集》卷一《跋百之诗话》:“诗是无形画,画是有形诗。”释洪觉范《石门文字禅》卷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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